2022年11月8日 星期二

心解脫或慧解脫?──略述印順導師的解脫思路

 心解脫或慧解脫?─略述印順導師的解脫思路

一、前言

解脫是每一位修行者追求之終極目標;然而,行者是以慧解脫為主或心解脫?無庸置疑地,在佛陀入滅遙遠且根機漸薄弱的我們,透過全球化的快速交通及網絡的無遠弗屆,南、漢、藏三傳之僧伽傳授及經教雖是隨手可得,但「法之高下」的論辯依然諜諜不休,如同東西二方教團意見之分歧而形成的第二次結集,導致部派分裂。亦像中國禪宗傳到六祖慧能時期,即與北方神秀的思想產生分歧,而有了南漸北頓的差異。因此,佛陀四眾∕七眾弟子是從慧獲得解脫或深入修習禪定進而實現心慧之解脫,也引發許多爭議。

爭議的距焦在,若能得慧解脫即不存在輪迴,因而需要不斷地聽聞佛法以獲得知識,並從聞慧中思維法義便可證悟。[1]心解脫者則認為透過努力的坐禪,在達到深定的當下,慧即可被啟發。[2]諸如此類不同論調,事實上有些類似部派佛教時期對於戒律觀點之有異,而演化出部派分裂。為了讓自己在修行路上不落入兩邊及建立起正知正見,故冀望藉由本文,以釐清解脫的關鍵,即慧解脫和心解脫之間的因緣性。此外,由於主張由慧而得解脫,根本立足點是印順導師,所以我將採取文獻資料之歸納分析法,從印順導師著作中搜集相關之資料,來理解印順對於解脫的思路,以釋疑論題焦點。

二、 何謂解脫

若從望文生義的向度,「解」是解開,猶如一個人手或腳被縄索之類綑住而難以活動,故運用方法以解開該縄索。「脫」為脫離或擺脫,亦即遠離使用不得自在或困擾的事物。而「解脫」一詞,在宗教象徵著一種心靈的釋放,若以擁有生死輪迴的觀念,則是讓生命的個體不再輪迴。因此,這種死後輪迴或解脫的課題,亦成為佛教非常重要的觀念。

在佛教的觀點,冀望得到解脫必須擁有「智慧」。有了智慧便能遠離煩惱,或日常生活在根與塵相接觸時引發的各種苦與樂,故當煩惱的束縳被滅去,並不代表此人已獲得解脫,如說:

「離」了束縛,得到解脫,這就是一種智慧了,這是一種滅而不起的解脫方法。不過,另外還有一種滅,它也是滅了不起,但它不是解脫,是跟解脫無關的一種滅而不起。[3]

除去煩惱的束縳,需要仰賴智慧。以智慧來對治,使煩惱不再生起,是真正的解脫;反之,若不是運用智慧脫離的束縳,只是當前五根和五境相互接觸時,根識不與它相應,在境消失後,根亦則隨之而滅,這僅是回歸自然的生滅法則,[4]與解脫無關。由於根、境互相接觸,根識便隨個人的好惡而引發不同的相應程度,此程度通常是以個人過往經驗而產生的可愛、不可愛及無記等三類感受;換言之,它是因為無明──即對事理的不明暸性──而出現貪愛等的煩惱特性,也是十二緣起支中的「無明」與「愛」。如同《雜阿含經》中的「(眾生)於無始生死,無明所蓋,愛結所繫,長夜輪迴,不知苦之本際。」由於無明、愛使眾生流轉生死、產生苦痛,因此修行目的無非希望能遠離生死和痛苦,獲得終極的解脫。解脫類別,則分為以開顯智慧為主的慧解脫與除去貪欲的心解脫:

如生死以此二為因,解脫即成心解脫與慧解脫。但從迷悟的特點來說,迷情以情愛為繫縛根本,覺者以智慧——明為解脫根本……這樣,由於愚癡——無明,為愛染所繫縛,愛染為繫縛的主力;如要得解脫,非正覺不可,智慧為解脫的根本。[5]

迷與悟的差別在於「情愛」,若能轉「迷惑」成「清晰」者,即是一位覺者,冀望遠離迷情成為一位覺醒的人,需要仰賴智慧。由於生起貪染的根本是「不能明究事理」,因此當無明破除,心靈獲得淨化,貪愛的束縳隨之解除,智慧亦隨之顯現。為能釐清二種解脫的同異,印順亦引用舍利弗和那拘羅的對話來闡釋:

舍利弗為那拘羅長者說「身苦患,心不苦患」,即揭示了佛法修行而得解脫的要義。佛弟子的定慧熏修,只是到達心地明淨、真慧洞徹,即使老死到來那樣的痛苦(其他的苦可知),也不會引起繫戀的心苦。慧解脫的,身體的痛苦與常人一樣;定力深的,身苦可以減輕,或者毫無痛苦。心苦是從自體愛所起的我我所見中引發來的情緒,聖者得無我慧,即能離愛欲而心得自在解脫。從自心淨化的解脫說,這是出世法最根本的,唯一的重要問題。所以經中常說:「欲貪斷者,說心解脫。」[6]

生老病死是一種自然的規律,常人無法擺脫病與老死的身苦,心卻可以。因為痛苦的根本是對自我的執取而顯現的情緒反射,以智慧獲得解脫者,同樣存有色身之苦;而心解脫者由於定力深厚的緣故,身雖苦,心卻不受其干擾。所以解脫是以淨化自心為主的,在修習解脫道的過程,無論實現的是慧或心/定解脫,對遠離身與心二者的苦迫,仍然是不足的,也因此印順認為舍利弗與拘羅那的「身苦,心不苦」闡明了行者必須從定慧熏修中來實現「心地明淨、真慧洞徹」之解脫境地。

解脫可以分別從定解脫與慧解脫二種來實踐,由於二種遠離苦患與輪迴之解脫,著重對治點亦有些差異,誠如前言的「身苦患,心不苦患」。而聖者如佛陀之背痛,因為證得無我慧,所以心能夠不受「痛」影響。而未勘破「我」者,由於仍然存有「自我」執著,以智慧得解脫者雖去除了「無明」,卻未脫離「愛欲」,故愛染未斷,苦痛同樣是無邊際的。[7]

三、定慧熏修之解脫

「無明」與「愛」是人類「苦迫」的共主,「無明」可說是一種心理行為,「愛」則是身與心的結合體,慧解脫的阿羅漢依「空」、「無所有」、「無相」而獲得「心」解脫,只是其中有些並未有甚深禪定的,即藉由聽聞佛陀教法後再「獨一靜處」修習禪定,從而獲得心慧之解脫。有些則是與「定心相應」,即本著對佛法的理解,再以「定」力,觀察抉擇諸法的因果關係及緣起實相而成就「修慧」,亦即運用「止觀雙運」所引發的俱/心慧解脫。

無論是慧解脫或俱解脫之聖者,二者差別在於「心」的苦樂狀態。慧解脫儘管是全體阿羅漢的通稱或代表,卻由於思維與抉擇之過程,有與「定」心相應及未與「定心」相應之差別,而方便地化分為二類。[8]但是否因此,行者只追求「多聞」累積足夠知識加以「抉擇」、「思維」即可實現慧解脫,而不需要任何培養禪定之時間或方法呢?

釋迦本教,不但不由靜證體,而且還是不必深入的。如慧解脫阿羅漢,沒有得到根本定,僅得未到定,甚至一剎間的電光喻定,即能證得涅槃。與深入禪定者的俱解脫羅漢,在息妄體真的解脫方面,毫無差別。從定發慧,不過說真慧要在不散亂心中成就,那裡一定要「靜慮之功造乎其極」?[9]

二類解脫之聖者從「息妄體真」而言沒有絲亳不同,慧解脫之證成雖不需要甚深禪定,只需處於內心澄靜之「未到地定」,即能如同電光剎那間之明亮清晰般獲證涅槃。然而,有情眾生由於對世間日常生活各種事物容易生起染執與障礙,因而不得自在。以是之故,慧解脫之證成,從了生死向度雖是徹底的,但在現實身心世界是不足夠的。[10]因此,唯有「定慧齊修」方能破除執障而如實地圓滿解脫。

佛法重智慧而不重禪定,理由就在此。然而,一分佛弟子,僅有一點共凡夫的散動慧解,這對於解脫,不能發生多大力量……。這樣的(慧)解脫,從了生死說,是徹底的;但在現實身心中,還不算圓滿。所以定慧均修,得「俱解脫」,才契合解脫的理想。

「定慧均修」之「俱解脫」,亦即藉由「修習禪定」來「啟發真實智慧」。此種觀念雖根源於菩薩乘之度化眾生的善巧與妙用,[11]而印老亦處處提及奠基於禪定上方能引發如實的智慧。此外,若定強慧弱或慧強定弱,都無法證成甚深法性和真正的智慧。[12]因此,「俱解脫」方可契應佛陀教義中的解脫之理想。

依慧解脫和俱解脫皆能實現涅槃之境地,故有些人選擇從多聞、熏習來引發智慧;因而精進地求取知識並認為不需修習禪定,因只要在閱讀/聽聞當下能夠「靈光乍現」,剎那之間便開啟智慧,一樣能了生脫死,於是偏重知識之累積而荒廢於定之修習。然而,從淨除一切煩惱來說,無常、無我/我所之空慧必須依定而生,亦即「依定發慧,依慧得解脫」。縱使慧解脫之阿羅漢也需要依止近分定,才可能引發智慧而斷除煩惱,而修定/心,對於「轉迷啟悟,從凡到聖」而言,「定」是不可獲缺的。[13]因此,一位佛教行者不可偏向於「定」與「慧」之任何一方,亦即「定慧齊修」之解行並重的中道概念。

四、結論

解脫雖有直接開顯智慧為主的慧解脫與修習禪定以獲得根本四禪定之心慧/俱解脫,二種解脫然而皆需使心處於澄靜之近分定或未到地定再從中思維、抉擇而獲得解脫之境。二類解脫聖者都能遠離苦患且不受生死輪迴之苦,卻有身苦心不苦及身心皆苦之差異。印順導師儘管讚歎由開顯智慧而實現解脫之聖者,但並不因此而鼓勵「偏定修慧」或「偏慧修定」。故而極力推崇能契合佛陀教法之「由定發慧」的解脫,從而實踐「空、無相、無願」之境地的。故若認為印老闡揚及鼓勵由慧獲得解脫之教化者,似乎有些偏頗且尚未認清他老人家之解脫思路。





[1] 此理論是個人掛單在一座持院期間,長期在道場內授課的一位同道所強調的,並以印順導師的著作佐證自己的論述。

[2] 這是個人參與多次禪修及從曾到南傳國家參學的同道中聽聞。

[3] 參閱《大乘廣五論講記》,頁289

[4] 《性空學探源》:「滅是一切法必然的歸宿,只是有的滅了再起,有的滅了不起。」(CBETA 2022.Q4, Y11, no. 11, p. 212a4)

[5] 參閱《佛法概論》,頁79-80

[6] 引自《佛法概論》,貢263

[7] 《雜阿含經》卷6:「斷除愛欲,愛盡則苦盡,苦盡者我說作苦邊。」(CBETA 2022.Q4, T02, no. 99, p. 40a9-10)

[8] 《華雨集》,頁157a5-9

[9] 《華雨集(一)》:「「菩薩修習禪定有多種目的,有些是藉禪定來啟發智慧,此由於真實的智慧,要從禪定中引發的。另一目的是藉此來引發神通……所以得神通,於菩薩而言是重要的。譬如菩薩若有他心通,便能立即了解他人的煩惱,為人點破,很快地就能令人起信;或者是他人有什麼病痛,能夠立即為人解決。菩薩有了神通,弘法的力量就大多了!能適應眾生的根機為他們說法,這便是禪定的妙用。」頁82a3-8

[10] 《學佛三要》,頁164a2-3

[11] 《學佛三要》,頁200a4-5

[12] 《無諍之辯》,頁48a10-13

[13] 《空之探究》,頁150a12-15

參考書目

中華電子佛典協會 2022《印順法師全集》。

2022年11月7日 星期一

歲月催人老

歲月催人老     

       老病死在世間上不僅是眾人不喜歡及憎惡的,儘管如此,亦端賴我們如何去運用與面對它們;故在同一經典後的偈頌中,又有:「老病死苦常隨逐,恆與眾生作無利。」其實面對自然法則的老病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對宇宙自然的不熟悉和不願意接受而造成的恐懼心態,因而學習過去帝王尋求長生不死之丹藥,不惜濫捉百姓裡的童子或童女來滿足自己的私慾,甚至在練丹不成後反成就了殺生業及心裡的障礙,從此影響到未來的六途之路。

前導言:為保存與老菩薩那份如鴨聽雷之有趣對話

       關於老病的到來,對於一位學佛者而言,應該最能坦然看待的,因為佛陀即是遊出四城門,分別遇見了老人、病人與死人,最終為尋思、解決三者的根源,便放棄世間的榮華而出家修行的。所以,值遇老病的來臨更應思維法義及勤習平常裡自己運用的法門,如此一來,身心在經過徹底的洗滌應可逐漸淨化,進而遠離恐怖與罣礙。如同前一陣子,路經台南的途中,前往探望一位多年未曾謀面的「老菩薩」。老菩薩並非原本就「老」的,第一次跟她相遇,她才40出頭而我也才20出頭,但轉眼間30多年過了,二人總加起來已近150歲。由於老菩薩畢生以「念佛生淨土」為志願,可能因為經歷太多親人的病苦,因而對人生之病苦的感受特別深刻。年輕時婆婆即長臥於床,她一方面要經營「童裝百貨」,一方面需照顧臥床的婆婆,故雖有了傳統客家婦人盡責盡分服侍的為人媳之孝心,尚有當代職業婦女為事業而打拼的精神。這種歲月幾乎是她人生的寫照。因為在快步入老年時期,婆婆往生了。原本應可落著一身輕,開始盡情從事自己喜歡的事,然而從事教職的同修卻患了帕金斯症,不但申請提早退休,老菩薩亦從照顧臥床的長輩轉而照顧枕邊人。如此不知經過多少歲月,同修亦跟隨「母親」而去,老菩薩只得成為一位「獨居老人」,此時老病亦隨之將至,兒女不放心老病將至之「母親」,於是從東部將她接到南部過著半獨居半共住的「工作室」,重新適應起「新生活」。

老菩薩土地公客謠即唱

       在新生活的日常,唯一的一件大事似乎是「與佛共處」。除了每日早晚定課外,即是念佛和拜佛,因此每當問她要回東部或帶她出去逛逛時,總是這麼一句話:「我要拜佛。」故那天與她碰面,在共話家常中,提及幾年前我的手機因為遺失,所有資料俱不見了,包括她清唱的客家歌謠亦如是,便請她能留下寶貴的歌聲。於是,「土地公」的嗓音即出現了。話家常與客謠時間持續到約近午後4點,老菩薩開始有了想拜佛及做晚課的動作,見此狀的我,便與之相辭。在樓梯間提及與感恩她與對面菩薩二人,每當從常住出來搭7:59那班自強號,從未間斷而為我準備的午餐,如今已隔30多年,我亦未曾忘懷。其實這次的碰面,不知何時得以再相見,因此,發現自己眼眶似乎受到水滴的浸潤而將頭向上仰並背對著她;同時暼見她的眼眶亦如是。如同與火車站前那位菩薩一樣,每次火車駛進車站,甚至離開瑞穗的第一眼與最後一眼見到的都是她,那種離別與感恩滋味,有時也會如同此時之此景。現在她們都已年近80,然而,她們卻不恐懼老病的到來,因為她們「心中有佛」而且有願及不間斷地行佛所行,所以雖知老已至,病亦可能纏身卻能無所罣礙與恐怖。在無有恐怖之當下,逐漸也許即實現《心經》的「無有恐怖遠離,顚倒夢想,究竟涅槃。」

老菩薩客家精神即時演唱

      「老病死苦常隨逐,恆與眾件作無利。」在天體運行裡,它們雖然是不可愛、不可念與不可稱意的,若能夠謹記病死隨時到來,苦亦將是面臨的課題,如此深刻體驗無常而更深刻把握每一個當下,以學佛所學,修佛所修,隨佛所行之信願行得以具足,無論歲月如何地催人老,它將不再是一種「心魔」反成一種人生的增上緣,向上與向善的德行亦會從此處而生長的。

2022年11月6日 星期日

漁村沿岸的學佛人

 漁村沿岸的學佛人

        王功漁港屬於彰化鹿港至芳苑沿海的一個小魚村,海風之大,足以將一位機車騎士吹倒在地;如同民間俗諺:「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因此,村民幾乎是以捕魚或養殖「蚵仔」(牡蠣)為生,往昔那種深夜天未破曉之前燈火通明,家家戶戶圍圍坐撥取蚵仔的景象,使人湵煞全家大小同心協力的一團和樂之漁村榮景,同時那份腥濁、嗆鼻的氣味也隨風飄曳至大街小巷,對一位素食者而言,將使之掩鼻而逃。

       由於靠海吃海的經濟,加以當地盛產聞名的蚵仔/海鮮,素食的人在當地可能會被視為「怪老子」,更何況一個人只要歸依三寶即必須遵守五戒中的「不殺生」,不殺生即不可以撥取蚵仔、捕漁或從事相關的養殖漁業。所以在當地成為一位佛教徒,似乎缺少了「地利」與「人和」的因緣。如同,我剛接觸佛教的返鄉那一年的春節,民國70到80年代,台灣社會正處於欣欣向榮的繁榮時期,由於經國先生把「反攻大陸,解救同胞」的趣向,轉換為「建設台灣,發展農村經濟」,許多農村也在他的號召中成為受益者。因為這種「天時」的農村經濟之改善,只有逢年過節前才值遇的家家戶戶殺鷄宰鴨,孩童搶著鷄鴨腿啃的熱鬧或吵鬧的現象也減少了。但是,春節期間北飄的孩子都回家團聚,那些應景的滿桌魚肉的團圓習俗依然少不了的。所以,剛成為素食者的我,看到滿桌的魚肉,自然堅持自己的信仰,不願意伸出竹筷取食那些「眾生肉」。這種行為,事實上是驚動了全家大小的,我出生的家鄉雖然是農產品的盛產地,但也屬於人們口中的「海口」, 大清早即有「阿伯」以腳踏車從王功漁市場批購了「海鮮」來到村內之大街小巷,用清脆的嗓音叫著「買魚喔」,年少的我也會隨著「阿伯」的叫喊懶洋洋地從佔滿三分之一房間的「總舗」上起身,經過各種準備後,騎著鐵騎到遠在一個多小時的中學去了。

        處於這種天然「海口」的環境裡,素食即已經困難重重了,何況是離家而出家。然而,事隔三十多年後,素食甚至學佛人口在位處「類海口」的二林,乃至「實海口」 的王玏,天時、地利與人和亦隨之改變。好像當初的中學,每隔一段期間便會做宗教與信仰的普查,記得每位同學包括我在內,都會標註「佛教」。可見當時佛教與民間信仰在民眾之中的混淆情況有多嚴重!見慣的老師,便會耳提命面地提醒,同學們的宗教信仰請填「道教」而非「佛教」。如此,以高知識份子著稱的師長,同樣理不清道教、佛教、與民間信仰的差異性及佛教的不普遍性。在眾多同學中,只有一位同學從小便是基督教家庭,儘管中學對面的隔壁馬路是「基督教喜樂保育院」,許多同學都會自願提早到學校,協助住在保育院內的身障同學推輪椅或者陪伴他/她們到學校,我雖也是其中協助的一員,但從來就不是基督教徒。關於佛教寺院,根本沒有任何耳聞或眼見;如此迷盲的宗教信仰,一直到高中時,每當腳踩單車經過一處「巨大」建築物且有一座好像《白蛇傳》的「雷鋒塔」直立樹稍時,也不明白裡面住著何方神聖或它是任何「奇觀」。而村莊內的「圓和宫」、中學旁的「至揚宫」及王功的「福海宫」對我及同學們而言,反而是讀書與學校郊遊的「聖地」,足見那時佛教處境在「海口」區域猶如「獨角獸」般的珍稀。今與昔比,「類海口」與「實海口」的學佛風尚,在該區域似乎形成一種網絡的連線,若再繞著沿海踩一趟單騎,或者依照年少時期上學的路線走一圈,不難發現「**寺」、「**精/學舍」、「**蓮社/居士林」的林立。這種普及現象絕非當初親人往生時,只為了舉辦一場「通俗佛教」之喪禮,就得與親友及村民的舌槍唇戰、受到指責,乃至背著「不孝」之名所能比擬的。

        王功村民的信仰亦在這種「時、利、合」裡產生變化,可能隨著在地觀光產業的生起有關,像每年的王功漁火節及平日裡的「採蚵趣」之體驗,深夜燈火通明的「圍圍樂」少之又少了,反而是「念佛聲音」的響徹雲霄。因為在一座小小的王功漁村即有兩處佛教居士林和共修場所,加上附近大大小小宫廟播放的《佛經》,以致王功漁村擁有清涼的梵音繚繞。學佛,其實可說容易,亦可說不容易,細數台灣2300萬多的民眾,已歸依且親近善知識的可能不到人口的百萬分之一吧,此即「難」,且學佛歸依後實際學佛所學、行佛所行者,又有多少呢?此亦更難!而歸依成為一位佛教徒則屬易,因為隨便找個僧人再跪立於佛前,有口有心或有口無心地跟隨歸依師稱念三遍的「我**歸依佛,永不歸依外道天魔……」,即是拿到一張佛教徒的入學證明。故能夠「從易入難」者則屬不易。以漁港的佛教徒為例,學佛並不會因為環境因素而形成障礙,會阻礙親近善識及聽聞佛法者反在於自己,故經中說:「人身難得,佛法難值。」如今佛法的弘化,無論在家、出家的弘法頻道像網路、電視、播放機等之濫觴,幾乎是隨「電」可及,端賴於我們如何具有「擇法覺支」之能力或判斷力而已。因緣具足者無論身處任何環境皆會堅定毅志,繼續向上向善之路;因緣不具者就算是接觸了亦會藉口多多而「隨緣」捨離,因為佛法之難值如同大海之盲龜,偶而探頭出海面而遇到漂流木的孔洞;靠海維生的村民像王功居士林的那位老人家,都能克服種種自、他因素,堅持一句佛號而至死不渝了,生長在非「海口」的我們,難道能藉口因為逆境之風而倒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