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解脫或慧解脫?─略述印順導師的解脫思路
一、前言
解脫是每一位修行者追求之終極目標;然而,行者是以慧解脫為主或心解脫?無庸置疑地,在佛陀入滅遙遠且根機漸薄弱的我們,透過全球化的快速交通及網絡的無遠弗屆,南、漢、藏三傳之僧伽傳授及經教雖是隨手可得,但「法之高下」的論辯依然諜諜不休,如同東西二方教團意見之分歧而形成的第二次結集,導致部派分裂。亦像中國禪宗傳到六祖慧能時期,即與北方神秀的思想產生分歧,而有了南漸北頓的差異。因此,佛陀四眾∕七眾弟子是從慧獲得解脫或深入修習禪定進而實現心慧之解脫,也引發許多爭議。
爭議的距焦在,若能得慧解脫即不存在輪迴,因而需要不斷地聽聞佛法以獲得知識,並從聞慧中思維法義便可證悟。[1]心解脫者則認為透過努力的坐禪,在達到深定的當下,慧即可被啟發。[2]諸如此類不同論調,事實上有些類似部派佛教時期對於戒律觀點之有異,而演化出部派分裂。為了讓自己在修行路上不落入兩邊及建立起正知正見,故冀望藉由本文,以釐清解脫的關鍵,即慧解脫和心解脫之間的因緣性。此外,由於主張由慧而得解脫,根本立足點是印順導師,所以我將採取文獻資料之歸納分析法,從印順導師著作中搜集相關之資料,來理解印順對於解脫的思路,以釋疑論題焦點。
二、 何謂解脫
若從望文生義的向度,「解」是解開,猶如一個人手或腳被縄索之類綑住而難以活動,故運用方法以解開該縄索。「脫」為脫離或擺脫,亦即遠離使用不得自在或困擾的事物。而「解脫」一詞,在宗教象徵著一種心靈的釋放,若以擁有生死輪迴的觀念,則是讓生命的個體不再輪迴。因此,這種死後輪迴或解脫的課題,亦成為佛教非常重要的觀念。
在佛教的觀點,冀望得到解脫必須擁有「智慧」。有了智慧便能遠離煩惱,或日常生活在根與塵相接觸時引發的各種苦與樂,故當煩惱的束縳被滅去,並不代表此人已獲得解脫,如說:
「離」了束縛,得到解脫,這就是一種智慧了,這是一種滅而不起的解脫方法。不過,另外還有一種滅,它也是滅了不起,但它不是解脫,是跟解脫無關的一種滅而不起。[3]
除去煩惱的束縳,需要仰賴智慧。以智慧來對治,使煩惱不再生起,是真正的解脫;反之,若不是運用智慧脫離的束縳,只是當前五根和五境相互接觸時,根識不與它相應,在境消失後,根亦則隨之而滅,這僅是回歸自然的生滅法則,[4]與解脫無關。由於根、境互相接觸,根識便隨個人的好惡而引發不同的相應程度,此程度通常是以個人過往經驗而產生的可愛、不可愛及無記等三類感受;換言之,它是因為無明──即對事理的不明暸性──而出現貪愛等的煩惱特性,也是十二緣起支中的「無明」與「愛」。如同《雜阿含經》中的「(眾生)於無始生死,無明所蓋,愛結所繫,長夜輪迴,不知苦之本際。」由於無明、愛使眾生流轉生死、產生苦痛,因此修行目的無非希望能遠離生死和痛苦,獲得終極的解脫。解脫類別,則分為以開顯智慧為主的慧解脫與除去貪欲的心解脫:
如生死以此二為因,解脫即成心解脫與慧解脫。但從迷悟的特點來說,迷情以情愛為繫縛根本,覺者以智慧——明為解脫根本……這樣,由於愚癡——無明,為愛染所繫縛,愛染為繫縛的主力;如要得解脫,非正覺不可,智慧為解脫的根本。[5]
迷與悟的差別在於「情愛」,若能轉「迷惑」成「清晰」者,即是一位覺者,冀望遠離迷情成為一位覺醒的人,需要仰賴智慧。由於生起貪染的根本是「不能明究事理」,因此當無明破除,心靈獲得淨化,貪愛的束縳隨之解除,智慧亦隨之顯現。為能釐清二種解脫的同異,印順亦引用舍利弗和那拘羅的對話來闡釋:
舍利弗為那拘羅長者說「身苦患,心不苦患」,即揭示了佛法修行而得解脫的要義。佛弟子的定慧熏修,只是到達心地明淨、真慧洞徹,即使老死到來那樣的痛苦(其他的苦可知),也不會引起繫戀的心苦。慧解脫的,身體的痛苦與常人一樣;定力深的,身苦可以減輕,或者毫無痛苦。心苦是從自體愛所起的我我所見中引發來的情緒,聖者得無我慧,即能離愛欲而心得自在解脫。從自心淨化的解脫說,這是出世法最根本的,唯一的重要問題。所以經中常說:「欲貪斷者,說心解脫。」[6]
生老病死是一種自然的規律,常人無法擺脫病與老死的身苦,心卻可以。因為痛苦的根本是對自我的執取而顯現的情緒反射,以智慧獲得解脫者,同樣存有色身之苦;而心解脫者由於定力深厚的緣故,身雖苦,心卻不受其干擾。所以解脫是以淨化自心為主的,在修習解脫道的過程,無論實現的是慧或心/定解脫,對遠離身與心二者的苦迫,仍然是不足的,也因此印順認為舍利弗與拘羅那的「身苦,心不苦」闡明了行者必須從定慧熏修中來實現「心地明淨、真慧洞徹」之解脫境地。
解脫可以分別從定解脫與慧解脫二種來實踐,由於二種遠離苦患與輪迴之解脫,著重對治點亦有些差異,誠如前言的「身苦患,心不苦患」。而聖者如佛陀之背痛,因為證得無我慧,所以心能夠不受「痛」影響。而未勘破「我」者,由於仍然存有「自我」執著,以智慧得解脫者雖去除了「無明」,卻未脫離「愛欲」,故愛染未斷,苦痛同樣是無邊際的。[7]
三、定慧熏修之解脫
「無明」與「愛」是人類「苦迫」的共主,「無明」可說是一種心理行為,「愛」則是身與心的結合體,慧解脫的阿羅漢依「空」、「無所有」、「無相」而獲得「心」解脫,只是其中有些並未有甚深禪定的,即藉由聽聞佛陀教法後再「獨一靜處」修習禪定,從而獲得心慧之解脫。有些則是與「定心相應」,即本著對佛法的理解,再以「定」力,觀察抉擇諸法的因果關係及緣起實相而成就「修慧」,亦即運用「止觀雙運」所引發的俱/心慧解脫。
無論是慧解脫或俱解脫之聖者,二者差別在於「心」的苦樂狀態。慧解脫儘管是全體阿羅漢的通稱或代表,卻由於思維與抉擇之過程,有與「定」心相應及未與「定心」相應之差別,而方便地化分為二類。[8]但是否因此,行者只追求「多聞」累積足夠知識加以「抉擇」、「思維」即可實現慧解脫,而不需要任何培養禪定之時間或方法呢?
釋迦本教,不但不由靜證體,而且還是不必深入的。如慧解脫阿羅漢,沒有得到根本定,僅得未到定,甚至一剎間的電光喻定,即能證得涅槃。與深入禪定者的俱解脫羅漢,在息妄體真的解脫方面,毫無差別。從定發慧,不過說真慧要在不散亂心中成就,那裡一定要「靜慮之功造乎其極」?[9]
二類解脫之聖者從「息妄體真」而言沒有絲亳不同,慧解脫之證成雖不需要甚深禪定,只需處於內心澄靜之「未到地定」,即能如同電光剎那間之明亮清晰般獲證涅槃。然而,有情眾生由於對世間日常生活各種事物容易生起染執與障礙,因而不得自在。以是之故,慧解脫之證成,從了生死向度雖是徹底的,但在現實身心世界是不足夠的。[10]因此,唯有「定慧齊修」方能破除執障而如實地圓滿解脫。
佛法重智慧而不重禪定,理由就在此。然而,一分佛弟子,僅有一點共凡夫的散動慧解,這對於解脫,不能發生多大力量……。這樣的(慧)解脫,從了生死說,是徹底的;但在現實身心中,還不算圓滿。所以定慧均修,得「俱解脫」,才契合解脫的理想。
「定慧均修」之「俱解脫」,亦即藉由「修習禪定」來「啟發真實智慧」。此種觀念雖根源於菩薩乘之度化眾生的善巧與妙用,[11]而印老亦處處提及奠基於禪定上方能引發如實的智慧。此外,若定強慧弱或慧強定弱,都無法證成甚深法性和真正的智慧。[12]因此,「俱解脫」方可契應佛陀教義中的解脫之理想。
依慧解脫和俱解脫皆能實現涅槃之境地,故有些人選擇從多聞、熏習來引發智慧;因而精進地求取知識並認為不需修習禪定,因只要在閱讀/聽聞當下能夠「靈光乍現」,剎那之間便開啟智慧,一樣能了生脫死,於是偏重知識之累積而荒廢於定之修習。然而,從淨除一切煩惱來說,無常、無我/我所之空慧必須依定而生,亦即「依定發慧,依慧得解脫」。縱使慧解脫之阿羅漢也需要依止近分定,才可能引發智慧而斷除煩惱,而修定/心,對於「轉迷啟悟,從凡到聖」而言,「定」是不可獲缺的。[13]因此,一位佛教行者不可偏向於「定」與「慧」之任何一方,亦即「定慧齊修」之解行並重的中道概念。
四、結論
解脫雖有直接開顯智慧為主的慧解脫與修習禪定以獲得根本四禪定之心慧/俱解脫,二種解脫然而皆需使心處於澄靜之近分定或未到地定再從中思維、抉擇而獲得解脫之境。二類解脫聖者都能遠離苦患且不受生死輪迴之苦,卻有身苦心不苦及身心皆苦之差異。印順導師儘管讚歎由開顯智慧而實現解脫之聖者,但並不因此而鼓勵「偏定修慧」或「偏慧修定」。故而極力推崇能契合佛陀教法之「由定發慧」的解脫,從而實踐「空、無相、無願」之境地的。故若認為印老闡揚及鼓勵由慧獲得解脫之教化者,似乎有些偏頗且尚未認清他老人家之解脫思路。
[1] 此理論是個人掛單在一座持院期間,長期在道場內授課的一位同道所強調的,並以印順導師的著作佐證自己的論述。
[2] 這是個人參與多次禪修及從曾到南傳國家參學的同道中聽聞。
[3] 參閱《大乘廣五論講記》,頁289。
[4] 《性空學探源》:「滅是一切法必然的歸宿,只是有的滅了再起,有的滅了不起。」(CBETA 2022.Q4, Y11, no. 11, p. 212a4)。
[5] 參閱《佛法概論》,頁79-80。
[6] 引自《佛法概論》,貢263。
[7] 《雜阿含經》卷6:「斷除愛欲,愛盡則苦盡,苦盡者我說作苦邊。」(CBETA 2022.Q4, T02, no. 99, p. 40a9-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