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28日 星期六

少小離家老大回

 少小離家老大回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這首從唐代傳誦至今的七言詩,描述了一位年少便客居他鄉,到了退休年紀返家的景象;此景對於一位久居他鄉的遊子而言,是一種從力壯到老態龍鐘的無奈,就像《無常經》中的「少年容貌暫時住,不久咸悉見枯羸……老病死苦常隨逐,恆與眾生作無利。」由年少到衰老是幾乎每人必經的過程除非是年少夭折,便不會經歷老儘管是無奈,亦端賴我們如何去看待他。

       對於一位行者來說,「家」或「鄉」不過是「枷」或「箱」的異字罷了。這是由於出「家」的目的乃為了離開世俗的「枷」鎖,亦即捨離最親愛的父母、親友等之世間生活的「家」庭,冀望斷捨「愛欲」,進而脫去煩惱的「枷」鎖。也因此而有:出世俗家、出煩惱家與出三界家之區別。關於出家,曾經翻閱中國古德傳記,他們為了求法出家,似乎都是翻嶺涉水地離家幾百里,甚至幾千里之遠,加以古代交通的不便利,離家幾乎等於離鄉,有些大德或許終其一生,未曾再回到從小長大的家「鄉」。「鄉」本來就是一個行政區域的界限,每個行政區雖有大小、形狀等的不同,這個「鄉」就將出生或戶籍遷設到當地的人圈在裡面,好像他/她即是出「嫁」給那個鄉了。又好比一個大小不等的「箱」子,將物品裝放到裡面,它就屬於箱內的一種東西,有了這些所屬的鄉或箱,「枷」鎖便存在。或許,這也是古德通常選擇離「鄉」非常遙遠之處所出家的原因(?!)。然而,身遠離了那個世俗的「家」,心是否也一起帶離了呢?而儘管「心」也遠離了,是否又到了另外一個非「家」之「家」呢?

        在初級佛學院三年學業圓滿,親教師要我先回非「家」之「家」,一年後再繼續大學部的「求法」之路。為了恆順師教,故而折返那片佔據約十公頃且少有「人跡」卻如同仙境般的禪苑。歷經約近隔年的暑假前,我心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從「家」踏入了「枷」中,同時不僅對於親教師教導/承諾的「停學一年」之語未曾忘懷,關於美國之行的《法華經》之疑問及禪苑居士的佛法之答案亦不曾抛諸惱後;但是對於禪苑的「非家」之「家」卻存有一份無法割捨之情感,亦即從「家」掉到了「枷」的泥沼裡。如此,對我來說,非「家」之「家」已成非「枷」之「枷」了,於是懇求師長兌現承諾,讓我折回求學之路,只是多次的跪求都無功而返;故而撰寫了一篇〈出「家」!出「枷」!〉的短文發表到雜誌,藉以抒發個人的矛盾情緒。最後,師長為了化解此矛盾而直接「逐」我下山了。韋恩颱風襲擊台灣的當天,在風雨中我擰著行李,走了大約近兩個小時的山路,抵達了完全停駛的瑞穗火車站。當時東部通往北部的唯一大眾交通之火車,因韋恩來襲造成損害,故而全面停駛,迫使我在瑞穗一位老師的籌建中之寺院短暫停留二、三天,因而免去打地鋪於火車站過夜之慮;直到鐵路修復,便打開了那個「箱」,離開了心中之「枷」。

       事隔多年,再度踏進瑞穗的那個「鄉」,並回到那個「家」時,人事已全非,不僅原本存在的建築物之景緻、道風更改,連師長、師兄弟全然不見了,以前瑞穗那個純樸的「鄉」亦隨著社會人口的老化及謀生的不易導致人口外移,故傳統市場的繁榮之景象亦蘯然無存,被包裹在那「箱」內的鄉民,熟悉者亦寥寥無幾。對於我這位浮雲般的遊子而言,這個「家」即不是「枷」,也不再是非「家」之「家」;因此,促使原本期待可以結束多年雲遊生活的「美夢」破碎了,故而再度踏上孤寂之雲遊路

       古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多年的雲遊生涯,儘管行走過不下古人說的萬里之路,依然無法徹透「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或龍樹的「因緣所說法,我說即是空,亦名為假名,亦是中道義」之緣起生滅或緣起性空之中道至理。所謂「家」與「鄉」之觀念,隨著愈走愈遙遠的旅途與年歲的增長,「家」與「枷」的概念是愈加模糊。也因此,我再度回到老師父的「家」,自最後一次踏進這個家,到現在也不是個位數之年月;在經過的年月,雖然跟老師父保持著話語連繫,心裡也知道這座「家」裡的人亦變遷,畢竟環境依然是熟悉的。因緣是非常奇妙的,最初生起成為佛教圈內人是在這座我不認為是「家」的「家」,最後在冀望結束雲遊旅程而四處環顧、尋找安頓身心的「家」之時,又進到初心的「家」,此或許是所謂的「因緣所生法」吧!

       因緣既然如此的安排,也只能默默接受,等待其它的因緣。雖然,我不是一位宿命論者,但從離「家」、出「家」到出「枷」以來,似乎都是隨著業力的牽引而漂流。然而,是否就此隨業而流轉呢?應該不是的。儘管現在已不再是初離「家」時的年輕,仍然需要找回初心;我雖非善財童子經歷了各式各樣的善知識後,再回到普賢菩薩的大願海中,以修智慧行濟生事。但在歷經多年的雲遊生活,再次進入老師父的非「家」之「家」,只能期許這個「家」中有鄉人或此「家」中之任何人認識我也好,不知也好是出三界之家的「家」,而非再次流轉於熟悉與戲論的三界之「家」的「枷」。